第54章 臣心一片磁针石
光如深潭:“文相可知?此囚室百年前,乃辽国高僧闭关证悟之地。彼时曾留一偈——铁枷原非枷,寒冰本是水。” 文天祥闭目,淡然道:“法师欲效阿合马故技?彼以刀锯破皮囊,君以佛理蚀魂魄?” 亦怜真轻笑:“刀锯能灭七尺躯,岂断长江东流水?昔年临安城破,数十万军民投身钱塘,血浪滔天,三日不散……” 他骤然敛容,声音如冰,“您可知……今岁杭州昭庆寺超度法会,所渡亡魂,尽是那江中浮尸怨灵?” 文天祥指节骤然攥紧,镣铐铮然作响:“十二忠烈,张睢阳齿啮叛贼,颜常山舌溅逆血!英魂早归华夏山河,何须尔等超度!” 亦怜真手中经筒骤停,语带悲悯:“山河?宋室三百年基业,不过赵家一姓之私。佛陀眼中,众生何异蝼蚁?您效忠的幼主赵昺,沉海时年方八龄,可曾问过这稚子……愿承社稷之重?” 文天祥猛睁双目,眸中精光如电,劈开牢中昏翳:“法师差矣!文某所守,岂是赵氏血脉?!” 他拍案而起,镣声激越,“是岳武穆‘还我河山’四字!是陆放翁‘王师北定’之遗愿!试看今日大都秋风亭,可还寻得见金酋完颜亮题诗的狂悖?!” 亦怜真指尖急转经筒,叹息如风:“痴人啊!临安歌楼早唱《白翎雀》,江南士子争习八思巴文!” 他语速渐快,字字锥心:“纵使您肝脑涂地于柴市,后世谁记?不过史官笔下寥寥数行……” 话音未落,文天祥一声长笑,声震梁尘:“法师!岳王坟前秦桧跪像,铸的岂是铜铁?那是万民心中之秤!只要礼义廉耻四字尚存天地间,他日我死,来日必有十万元兵,埋骨崖山!” 亦怜真面色微白,经筒几乎脱手,嘶声道:“文相……何苦为虚妄之名,受此无间之劫!” 言罢,他匆匆合十一礼,携众僧疾步离去。 牢中复归死寂,唯余那异域熏香与牢狱腐臭怪异交织。 文天祥静坐如磐石,心中一片澄明。 一日之内,元廷两大显贵接连现身,一以利诱,一以佛理攻心。 其意昭然——无非欲摧折这南冠之囚的脊梁。 “呵,忽必烈贼心不死……”他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。 这万里河山的主人,竟对一个阶下囚如此用心良苦,岂非天大的讽刺? 文天祥的目光缓缓移转,最终凝驻于对面土墙之上。 那里,是他以炭为笔,以心为墨,一字一句铭刻下的血泪与铁骨——《正气歌》。 昏暗的光线下,那密密麻麻的炭字仿佛有了生命,在斑驳的土墙上灼灼燃烧: 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 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 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 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; 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: 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, 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; 为严将军头,为嵇侍中血, 为张睢阳齿,为颜常山舌; 或为辽东帽,清操厉冰雪; 或为出师表,鬼神泣壮烈; 或为渡江楫,慷慨吞胡羯; 或为击贼笏,逆竖头破裂。 是气所磅礴,凛烈万古存。 当其贯日月,生死安足论! 地维赖以立,天柱赖以尊。 三纲实系命,道义为之根。 嗟予遘阳九,隶也实不力。 楚囚缨其冠,传车送穷北。 鼎镬甘如饴,求之不可得。 阴房阒鬼火,春院閟天黑。 牛骥同一皂,鸡栖凤凰食。 一朝蒙雾露,分作沟中瘠。 如此再寒暑,百沴自辟易。 哀哉沮洳场,为我安乐国。 岂有他谬巧,阴阳不能贼! 顾此耿耿在,仰视浮云白。 悠悠我心忧,苍天曷有极! 哲人日已远,典刑在夙昔。 风檐展书读,古道照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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