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东宫寒夜
说话的分量,怕是连阿合马那个弘吉剌旧仆……都不如了!” 此言一出,书房内一片死寂。 许衡、刘因等人面色凝重,李谦更是目露痛惜。 张九思闻言暗中苦笑,想起阿合马在朝堂之上,陛下面前夸耀“岁入倍增”时,皇帝陛下嘉许眼神的场面。 他们深知太子所言非虚。 察必皇后的离世,抽走的不仅是忽必烈的情感支柱,更是维系朝堂微妙平衡、压制阿合马、引导太子参政的关键力量。 如今,失去了额吉庇护与沟通的真金,面对沉浸在悲痛与酒精中、且越发倚重阿合马敛财以满足奢靡和战争需求的父汗,其储君之位虽在,朝堂处境却变得异常孤立和艰难。 那堵横亘在汉法治国理想与残酷现实之间的高墙,因额吉的离去而变得更加坚厚冰冷。 窗外,阴云低垂,春寒似乎更重了几分。 暮色四合,太子府邸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将书斋内的哀思与凝重隔绝。 张九思与李谦并肩走在宫苑幽深的甬道上,两侧宫灯初上,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。 “九思兄。”李谦刻意放慢了脚步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入了渐起的晚风。 “前日休沐,在城南醉仙楼小酌,倒遇着一位妙人。” 张九思侧目,带着一丝询问。 李谦素来稳重,能让他称为“妙人”的,绝非寻常。 “是御史台都事尚文引见的。”李谦继续道:“益都(山东青州)来的千户,姓王,单名一个‘着’字。” “王着?”张九思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,并无特别印象,只道是寻常武官。 “正是。”李谦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此人相貌英武,言谈间豪气干云,颇有古侠士之风。酒过三巡,席间难免论及朝事……你猜如何?” 张九思心中隐隐有了预感,静待下文。 “当有人提及阿合马三字时。”李谦的声音更低,却字字清晰,“这位王千户,竟拍案而起!虽碍于场合未曾高声,但那眼中的怒火与鄙夷,简直要喷薄而出!直言那厮是吮尽民膏的硕鼠,祸乱朝纲的国蠹,恨不能食其肉,寝其皮!那份切齿痛恨,绝非作伪,是真正发于肺腑的义愤!” 张九思脚步微顿,在阿合马权势熏天、爪牙遍布的当下,一个远在益都的千户竟敢在大都酒肆如此直言不讳地唾骂,这份胆气,确实非同一般。 “哦?”张九思不动声色,“倒是个有血性的汉子。尚都事如何说?” “尚文只是苦笑,示意他慎言,却也未加斥责,显是深知其性情,也……或许暗含几分默许?” 李谦沉吟道,“吾看此人,性情刚烈,嫉恶如仇,绝非池中之物。那份对阿合马的深恶痛绝,与我们……可谓同仇敌忾。” 他停住脚步,看向张九思,目光灼灼:“九思兄,吾以为,此等人物,当结识一番。改日寻个由头,吾做东,引你二人一会,如何?” 甬道尽头,宫门在望。 暮色中,张九思的面容显得格外深沉。 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着远处宫阙飞檐剪影下晦暗的天空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。 半晌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沉而慎重: “侠肝义胆,敢作敢为……确是非常之人。只是…” 他目光转向李谦,带着一丝提醒,“此乃多事之秋,结交往来,尤需谨慎。待……待时机合宜吧。” 他没有拒绝,只是将时机二字,说得格外清晰。 李谦心领神会,点了点头。 两人不再言语,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,向着宫门外的沉沉黑夜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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